批评家、艺术家谈曾浩(二)
发布时间 : 2021-04-10 14:20:26

​“幻像之相——曾浩个展”@祥山艺术馆

 

王春辰

 

我和曾浩认识了很多年,他从四川一路走来,在北京这么多年进行创作。今天,因为忙着在布置青年艺术展,有人问到你们做第二次青年展和第一次有什么不同?我想最大的不同是第一次提名的青年艺术家,在第二次提名中只有十几个人出现,大部分几十个、上百个没有出现。这说明中国艺术的节奏,一代一代新人不断地冒出来,而且他们的作品都有自己的特点、有自己的典型,否则不会被提名,也不会被关注的。

 

那么回到曾浩来看,这些经过几十年创作、日渐成熟的艺术家,他们或者正继续成长,或者往更大层面上深入发展。无论怎样,都对自己带来了更大的挑战,这从艺术的生态上可以看出来,“前有虎后有狼”,很有紧迫感的意味。当然,艺术的事情是自己在做,我们强调艺术家的个体、艺术家自身的特点,但是你的周边包括上下和左邻右舍,都是你的衬托,而且我们看艺术家的作品也是参照这样的网络,自己越突出、越显赫、越出位、越和别人有差距,就越成为这个时代网络的节点。在这么大的艺术网络里,节点越多越好、越结实越好。曾浩这些年来我们很关注,他经过了很多变化。这些年,大家对图像的态度有了新的变化,有了新认识。图像是阶段性的,不是持久性的,这个时代用这个图像,过了一个时代又是另一种图像,它很多时候显示了特定的当下性,跟特定的时间点和特定的时间有关。如今,拓展艺术表征的图像成为任务,而要跨越失控的图像也成为挑战。用泡泡的人也比较多,包括摄影和做实物的,以这样的形态表现自己的艺术创作,要构建的目标也都不一样。曾浩要表现的是浮华,是无实体的空洞感。他想超越某种东西。

 

 

最近,艺术界各个方面的信息似乎在显示:艺术当中的超越性被重新加以肯定和强调。80年代强调超越,包括后文革时期的非主题论,那个时期也强调写实批判。前几年因为国际上谈图像转向,说起中国的艺术也多是从图像来说明中国艺术的独特性,但是如果我们不谈图像,谈之外的东西能不能?图像太有针对性,可能会妨碍艺术家有更大的突破和超越。有人说抽象会火,但是这个火不是一个问题。我们在2015年安排了几个抽象艺术的展览和讨论,如肖恩·斯库利在上海的展出,3月巡展到央美。横向比较,他的抽象就那么简单的几何形状,为什么那么多人要讨论它、评论它呢?何以说它重要呢?也许多数人看了感觉很乏味,但是抽象的艺术需要时间沉淀,如前两年在意大利去世的托姆布雷(Cy Twombly),他的作品是用铅笔在画布上涂涂抹抹,感觉像涂鸦,但是很有节奏、富有极大的变化,丰富了绘画的可能性。

 

今天的艺术,内容为先、观念为先,还是这些各有发展、各有交融?曾浩一路走下来有了自我的梳理,因为他知道以图像为策略并不是最好的策略,而是更大的超验性视觉。这次做的青年展可以看出,如今的青年艺术家非常聪明,他们学会了很多的方法,知道当今做展览的方法、被关注的视点。他们会反用各种方法,常常反着来。这一代人想问题的方式是奇特的,这也许是更大的时代特点。

 

 

曾浩持续这么多年的创作,就是特别希望有新的层面的突破。他67年出生,应该说是中国当代艺术在今天的中坚力量,是自己需要挑战自己的一代人,他们起着承上启下的时间点,不仅思考超越自身,也得回应周边发生的一切。既然艺术是选择性的实践,就要选择最能表现艺术进程中的东西。曾浩是用虚幻表达一个浮华的世界,内心的当代表征是膨胀,它不失为一种时代隐喻,这样他的图像有了关联,产生视觉的冲击、视觉的内涵。

 

总之,现在的艺术家凭什么来呼应这个世界?最近微信上说“打倒二尚”,当然有理由,从80年代以来,西方现代主义观念在中国流行,很多人接受,如今又对此怀疑,觉得理论上有误,来一次反驳,反对一下“二尚”。从艺术家的角度,这是必须的,也可以做到,但是从更大的层面上,“二尚”所产生的世界性影响没办法消退,无法做到全局性的颠覆,但是我们真的可以去重提对于画家重要的是技术吗?这么一提,我们是无法确知该如何去回应这样的转向。现在没有人敢说技术是第一位的,这并不是不讲究技术,而是如何让技术构建自己和世界的关系。技术与观念的关系是艺术家不断辩难的对象,接受什么、不接受什么,都可以怀疑。外在的艺术形态、艺术观念束缚都是艺术家要超越的,曾浩也是这么努力的。

 

曾浩他们这一代正在承上启下,也是在今天处在关键的时期,所以他们更加努力和探索,这样也增加了我们的期望。

 

 

吴鸿

 

曾浩的作品有装置画的特征,即作品具有绘画和装置二重性:绘画有装置性,最近又把绘画延伸到了实体的装置上。装置不是一种艺术样式,装置是一种多维方式,更是一种思考方式。装置画就是把两种以上的元素并置起来产生另外的一种意义。从这个意义来说,曾浩的作品有装置画的特征,是我比较坚持的观点。

 

曾浩作品比较多的元素是塑料感(绘画),塑料作为一种人工合成材料,对这个社会和时代产生的影响是明显的。90年代末栗宪庭做了个展览“聚苯乙烯”,提出了社会性的问题。塑料的应用很广泛,今天很多材料,包括用树木打成粉末再聚合起来,其实聚合材料也是塑料,坐的椅子和衣服等等。塑料材料对今天的社会形态、社会景观、社会文化特征形成有非常重要的意义,大多是视觉能够直观感受到的。

 

塑料的化学性和物质性在社会文化中的转换:社会文化的象征性。第一,塑料因为是一种人工合成材料,有可再生性,是廉价的,是一次性的,由一次性会带来非经典性;第二,塑料的材料造型和色彩上的可控性,它给视觉上带来的眩目或者说色彩绚烂的效果,我们随处可见。当把时间跨度穿越到19世纪,今天视觉感受到的色彩的眩目性在之前是没有的,视觉的非真实性和迷幻效果二者结合起来,非经典性和视觉上的迷幻性结合起来之后,是欲望和人内心的膨胀关系。曾浩把这个归结到泡沫,这两种特征在泡沫的符号上都可以体现出来,一方面是由内心欲望带来视觉上无限的扩展、无限的膨胀,同时内在有画面感和内在的不稳定性,通过这种符号把握时代的特征,不仅仅是这个时代的技术特征,也是技术特征所象征的社会文化的特征,这点曾浩是把握得比较准确的。

 

 

罗杰(艺术家)

 

作为艺术家谈绘画创作,往往有其自身的局限:看别人容易,看自己困难。每个人看别人一眼就看清楚了,但是真正从自己的角度面对自己绘画的时候,总是难以逃离长时间养成的思维惯性,不太可能跳出自己的画面所构筑的藩篱。这就牵扯出一个很关键的问题,艺术家的图式形成之后如何突破自我?什么情况下推进自己当前的画面形式?以及在突破自己时如何处理自己前面的形式感?完全放弃还是一点点、小心翼翼推进?很多人都得面对这个问题,我也面对这个问题。我画面上那种造型元素、画面分割及灰色调很早就形成了,我就对这个感兴趣,说不出为什么;我相信这种直觉放在曾浩那里也是一样的,他也有这样的感觉,所以说每个人处理自己情况的时候都有自己的局限性。

 

我觉得绘画发展到现在,要找一种非常新颖的、既立足当下生活又与众不同的方式是非常困难的,从无到有这个过程比较折磨人。找到一种感觉至少有两种处理方式:一种很快把这种感觉通过一定的工作量(半年时间或者是十张二十张作品)挖掘、推向极致,但是很多时候往往是二十张都还没有到位,也许还要画二十张以至于更多才能把自己的感觉挖掘到位,但这个时候艺术家得面对外界指责他简单复制作品符号的压力,有些艺术家比较淡定,我行我素,按自己的计划和感觉工作;但有些艺术家是直接把这个放下了,换一种方式另起炉灶,但是另起炉灶的过程肯定面临另外一种前途未卜的境地:出来的画面也许很单一,甚至毫无价值,但也许很丰富,令人刮目相看;每一步都充满致命的诱惑和危险。如何处理眼前的局面往往体现了艺术家的内在个性,曾浩尝试装置的努力是值得肯定和赞许的。在作品整体的把握上看来曾浩是要往丰富、立体和厚实上推进了,值得期待!我认为他的这个感觉(泡沫)本身是很好的题材,寓意也很深刻——无论是在中国和西方都得面对各种泡沫。

 

 

张培(艺术家)

 

很高兴看到曾浩同学最近的新作,感觉曾浩同学很多的东西开始凝固了,无论是图式和手法,包括想法和方式。

 

凝固不等于坚固,我觉得有些东西还没有坚固起来,为什么这样说呢?我觉得泡泡的选择,肯定有他自身的取向、他的原因和他的思考。图式和观念的选择牵扯到一个问题:上下层关系和形式匹配的问题。前几天我看一个书法评论的时候有一个例子举得非常好:汽车的鸣笛。平常人们都在开车按喇叭,但是在特定的时候,喇叭声会成为一个非常有力的形式,比如说在08年5月19日下午(注:当天国务院决定5月19日至21日为汶川地震全国哀悼日),那一分钟的鸣笛,这个形式非常的震撼!同样的如果那一分钟是掌声,我想这就是值得思考的问题。

 

我看曾浩新画的感受,看见他在凝固,也许还不坚固,形式与内容是否匹配?当然,这是个很长的过程,我很佩服他,他的意志力是很强的。从带有意识形态的建筑到几个伟人像宏大的政治叙事,他有大题材的考量,但是对日常生活细节,有些时候会更触及我们的神经。

 

 

李昌龙(艺术家)

 

曾浩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温和的,甚至有点腼腆,但我看他的作品似乎分裂成另外一个曾浩。他用塑料、泡沫等视觉符号调侃、消解所有偶像、经典、媚俗和资本景观,画面不留余力地以一种轻浮的方式表达着对轻浮的批判,看似漂浮的画面背后隐藏着艺术家的忧虑和精神重感。后来看到曾浩参与声援工作室被强拆的艺术家的行为,参与“夜走黑桥”做行为作品,到天坛做与“霾都”有关的行为作品等等,让我感觉到曾浩身上有一种朴素的精神力量。曾浩没有今天艺术界明星们流行的宏大高深的“艺术计划”,也不会在资本的左右下喋喋不休地制造吓人的景观,而是以自身的思考与行动参与到对社会现实与精神现实的干预上来,即使是一种对当下现实的一种微创手术,他也愿意一试。

 

谈到曾浩的绘画作品,我觉得一个艺术家如果是从视觉开始,最好的结局也是以视觉收场,这点我们在平时的聊天中也有共识。过度强调知识化而轻视感知力量是中国当代艺术的一个症状,过度阐释只能说明信息洪流来临我们没有做好准备,丢失了艺术独立于其他学科的不可替代的部分,也是不可阐释的那一部分。在视觉力量上,大家熟知的基弗、比尔·维奥拉等大家的作品都是很好的例证。我觉得曾浩是一个在艺术观念上不断地实验与探索中的艺术家,更值得一提的是在技术、手感、颜色控制、造型能力等方面他也很出色,这些东西都脱胎于中国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艺术教育,用好这些东西其实是一个宝贵的恰当地表达身份政治的重要资产。

 

 

刘伟(艺术家)

 

整个20年的过程,曾浩基本上跟随整个中国当代艺术发展的脉络,游离于主流以外,但是又关注当代艺术发展的动向。经过20年的实践探索,渐变的过程是一个炼剑的过程,曾浩逐渐地形成用泡沫作为自己的语言符号,凸显虚无主义的创作命题,呈现一种今时代的社会心理症候。作为个体的艺术家来说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过程,这个过程也是坚持与历练的过程。

 

从最开始的学习与效仿到个人面貌的成熟,形成有自己特点的画面,我觉得近阶段纯粹泡泡的画面比较单纯有力!很多的符号化内容的赋予反而削减了它的力量。